□邹吉梅
早春三月,我回到相隔三十多里路,别了四十余年的渔洋溪去。那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,那里有我的一段青春,在感情上,那里也算是我的第二故乡。
从江边岔路口进得溪来,沿溪边水泥公路逆流而上。尽管感觉还有一丝寒意,但春已不觉间挤进了季节的门槛,带着些许的微温,漾开了人们脸上的笑意。沉睡了一冬的橘树在习习春风中苏醒,老人们脱下了厚厚的冬装,在树下忙碌着除草施肥。

绿树掩映,红墙青瓦,一片宁静,朴实的人们都在用勤劳迎接下一个丰年。啊!这已不是我记得的渔洋溪了。我的心情有些激动,因为四十余年前的渔洋溪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。上世纪七七年,我奉命驻点渔洋溪村(那时叫迎阳大队),负责蔡冲管理区这一片的工作。据传说,渔洋溪村是一个有七十二条溪,九十三个黑岩垉的偏远山村,我不免心中隐约感到一丝惊悚。
那一天下午,天阴沉沉的,下着毛毛细雨。由村干部带路,我们沿着溪边湿漉漉的小路,一步一步走近神秘的山村。渔洋溪时缓时急,忽弯忽拐,时而在路的左边,时而在路的右边。囿于渔洋溪的传说,我便执拗地数起了溪的每一个支流,一条、两条……村干部指着一条支流介绍说,这一条溪水流到宜昌县艾家柳林去了。我好奇地数啊,数啊,数也数不清楚。一条溪一弯一拐不见了,又一条溪迎面流来,它们叮咚叮咚弹着自己熟悉的曲子,一会儿藏进了树林,一会儿又出现在山脚下,时隐时现,只有流水声始终缠绕在我们身边。渔洋溪俨然如孙悟空七十二变,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!
我凭直觉,溪壑是在悬崖峭壁间延伸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,把悬崖峭壁镌刻、涂抹得光秃秃,黑黝黝的;那些山头丘陵,一个个形态各异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怎么数,也数不尽。不知不觉中,我们走到了渔洋溪的尽头。这里是横山,北边接壤长阳县,西南边紧挨宜昌县。
一路所见,稀稀拉拉的农田散落在坡上溪边。

七弯八拐,我们又转到了另一条分支溪流边上。这里是一段水面较宽且常年不干涸、相对平缓的溪流,人们筑起一级一级的小坝荡,以供农田灌溉、日常饮用。坝荡的下游漂浮着一筲箕一筲箕翠色的黄荆条叶,把溪水染得碧绿碧绿的。看着我很好奇,带路的村干部告诉我,这种树叶漂去苦涩的味道后,是村民用来夹饭吃的。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农民的生活虽然都有了一定的改善,但偏远山区缺少粮食的情况,还是远远超乎出我的想像。
因为是雨天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一只归鸟从不远处飞过,钻进溪边茂密的小竹林里。我循着小鸟的方向望去,一缕缕炊烟随着山口的风缓缓飘过来,我闻到了淡淡的油烟味儿,崖边似乎有点点星火闪烁,我紧紧地跟在村干部身后,疑惑地走进星火处,这竟是一个居住着村民的岩屋,我心怀忐忑,平生第一次住在了岩屋,一宿未眠……
轿车“ 呜~”的一声,把我从深深地回忆中惊醒。车在一个村民的二层楼房前缓缓地停了下来。我走进屋去,一个老婆婆在家收拾房间,连喊她几声,她疑惑地望着我们,一只手拉扯着花罩衣,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耳朵连连摇头——她听不清我在说什么。
我走到后门口,门外是一大块菜园,一个似曾相识的耄耋老翁立刻起身与我们打招呼。寒喧之后,我自报家门。老人竟认岀了我,并说他是当年生产队提灰斗的副保管员姓殷。哦,我想起来了。我驻队时他还正值壮年,人很厚道,我有点儿印象。
我这次来渔洋溪,原本是来挖几根香樟树苗(其实是剐桂皮的桂树。在渔洋溪,人们称为香樟树,皮和叶都很香,是可作香料食用的)回老家去栽的,记得我驻队时,住户蔡家山后有这种树。于是跟殷叔提起了蔡家。
说起蔡家,殷叔缓缓道来。前些年,蔡家搬离原地,在溪的另一边盖起了楼房,儿子成婚娶了贤惠的儿媳,得了俩孙子,女儿远嫁外乡,本来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,不料父子俩先后罹患重疾去世,侏儒女儿早年夭折。女主人黄大婶的脚疾长期没有治愈,现在与儿媳、孙子一起生活。这时候,我脑海里浮现岀四十多年前,蔡家一幕幕困难的窘境来。
我最初进村时,在蔡家住了一段时间。蔡叔一家五口人,大儿子在红花套镇上读高中,大女儿在村里“带帽中学”读初中,还有一个约摸五六岁的侏儒女儿。由于长期生病,蔡叔不能下地劳动,在家照顾侏儒女儿。全家只有大婶一个劳动力。每天清晨,大婶不是打猪草就是薅园子,忙完家务后再按时岀工。早餐大婶安排好由大女儿负责完成。
最尴尬的一次早餐,是在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。小麦还没成熟,早苞谷也还没抽顶花,蔡家都快揭不开锅了。大婶把刚挖的新洋芋洗净切块,让蔡妹妹煮熟了作早餐。我胡乱地吃了几块就岀门了。(村支书了解到蔡家的实际困难,后来安排我搬到了另一个住户)
蔡家穷是穷了一点儿,但蔡叔的儿子、大女儿端庄秀气。特别是大女儿乖巧懂事,个子高挑,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,总是扑闪扑闪地打量着我,但很少说话。其实我也大不了蔡妹妹几岁,我和她同睡在一张床上。有时间我还教她做数学的因式分解题目,鼓励她好好读书,将来嫁到外面好地方去。
四十多年过去了,蔡妹妹也应该年近花甲, 听殷叔说她远嫁外乡,生活幸福,我很高兴,遗憾的是再也难见到她了。
记得原来两河口(渔洋溪里面的小地名)有一个殷家槽坊。殷家槽坊是一个“八大间”的瓦房,中间有一个大天井,靠天井上头是一个供销社,百货、布匹、日杂等一应俱全。殷家槽坊就像一条小街,住了好几户人家,要比一般人家优越。于是我问殷叔,“槽坊怎么没有了?”沉默的殷叔提起了兴致,打开了话闸子。
高速公路穿村而过,国家给了占地农户房屋、农田、山林以资金补尝,殷家槽坊住的农户和其他占地农户都易地盖起了新房、楼房,不少人还利用补尝资金在外地做起了小生意。如今,村里多数青壮年都在城里打工,村里的经济活起来了,生活也越来越富裕。
我抬眼望去,高速高架公路腾空而起,往返车辆飞驰而过,此起彼伏的马达声、喇叭声响成一片,昔日进出靠步行、搬运靠肩挑背扛的闭塞偏僻小山村热闹起来了。
真是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啊!
隔壁左右的村民听说我们的来意后,都围来过来。一个四五十岁、认识我的壮年男子,在对门山上挖了好几颗香樟树苗,送给了我。我们满载而归。

两年过去了,香樟树长高了,长壮了。天晴的时候,香樟树的叶子油绿油绿的,叶面闪闪发光,让人想起渔洋溪水的波光;起风了,树叶就会呼呼作响,又像是溪水在流动。
每当看见了香樟树,我就想起了渔洋溪,想起了那里的山水风光、那里曾经熟悉的一草一木,想起了那里的勤劳、朴实、善良的父老乡亲。想起了我留在渔洋溪的充满理想的青春。

作者简介

邹吉梅,湖北宜都人,退休干部,现居武汉。现代诗爱好者,神州乡土诗人协会会员。曾在《中国乡土诗人》《人民文学选刊》《湖北文学季刊》《现代诗歌网》等纸刊和平台发表多篇作品。有两篇作品入选《大学生乐读•丽知情书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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